一杯酒里装着整个周代江湖：从五器到五爵，阎步克把商周等级讲透了

一杯酒里装着整个周代江湖：从"五器"到"五爵"，阎步克把商周等级讲透了

提到"爵"字，你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，多半是古装剧里那种三足、双柱、前有流槽后有尖尾的青铜小杯。封爵之"爵"、尊贵之"尊"，这两个字本身就来自酒器——在商周那个等级森严的年代，谁用什么样的杯子喝酒，直接标定了他在江湖上的位置。

可很少有人知道，我们熟知的那个"三足青铜爵"，根本就不是周代人喝酒的杯子，而是用来温酒的。真正决定尊卑的，套用了"爵、觚、觯、角、散"五个名字的一套漆木筒形杯——而它们唯一的区别，是容量。

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博雅讲席教授、长江学者特聘教授阎步克，在北大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"文研讲座"第167期上，以《酒爵大小与人之尊卑：再谈早期爵制之物化可视形态》为题，把这桩困扰学界近千年的公案捋顺了。

苏轼也不认识"爵"：宋人闹了场千年误会

北宋中期，有人送给大文豪苏轼一件三足双柱的青铜器，苏轼琢磨半天，愣是没认出这就是礼书上说的"爵"。

这事不怪苏轼。作为"蜀学"开创者的经学大家，他翻遍了儒家礼学著作，里面压根没描述过"爵"长什么样。儒家经典里只有一句话："一升曰爵，二升曰觚，三升曰觯，四升曰角，五升曰散。"——全是容量，没提形制。

到了北宋徽宗朝，王黼主持编撰《重修宣和博古图》，第一次把那种三足双柱的青铜器命名为"爵"，同书还给出了"觚、觯、角、斝"的对应形制。从此，这套"金石五器"的命名系统定型，并被后世金石学家、经学家沿用至今。

?? 问题在于：宋人距商周已超过两千年，他们对器型的命名并不准确，却深刻影响了后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。

阎步克指出，这套命名系统面临两大硬伤：

第一是时代不合。根据今天的文物研究，殷商青铜"五器"——爵、觚、觯、角、斝（散），到了西周中叶就已经不再铸造、彻底消歇。而现存儒家经典中描述的行礼场景，大多发生在东周之后。同样叫"觯"，礼书里的"觯"不可能还是青铜器。

第二是功能不合。考古学家在出土的三足爵、角、斝底部，发现了明显的烟熏痕迹——它们是放在火上温酒的，不是用来饮酒的。这一点在学界已成共识。2009年修订版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"爵"词条特别写明："爵的用途，自宋人定名以后，被认为是饮酒器，今多认为是温酒器。"

也就是说，宋人用金石"五器"去匹配礼书"五爵"的做法，从根本上就走不通。

礼书"五爵"的真面目：五种容量的漆木筒形杯

那礼书上说的"爵、觚、觯、角、散"到底是什么？

阎步克的回答干脆利落：它们是五种不同容量的饮酒器，而且是漆木筒形杯，不是青铜器。

证据来自《周礼·考工记》："梓人为饮器，勺一升，爵一升，觚三升。"——"梓人"就是木工。可见礼书五爵是木器，由木匠打造。

容量呢？东汉郑玄注《礼记·礼器》引《韩诗》说：

爵：一升（最尊）

觚：二升

觯：三升

角：四升

散：五升（最卑）

需要说明的是，周代的"一升"大约相当于今天的200毫升。所以"一升之爵"约合200毫升，"五升之散"约合1000毫升——这个体量差，正是尊卑的物化表达。

更要紧的是器形。宋代聂崇义在《三礼图》里说得明白："旧《图》云'凡诸觞皆形同，升数则异'；角其制如散；旧《图》云：散似觚。"——除了容量不同，五种杯子长得一模一样，都是中间细、两端粗的筒形，类似觚的造型。

这个结论在东周铜器嵌刻的宴乐图上得到了铁证：画面上贵族们举杯饮酒，所有酒杯都是统一的圆形喇叭口筒形器，三足爵的影子一点都没有。

阎步克由此总结：从商周"五器"到东周"五爵"，发生了"爵名三迁，爵有四形"的演变——"爵"这个器名，先后迁移到四种不同器形上，最终落脚在漆木筒形杯上。

"以小为贵"：酒杯大小就是一张等级名片

周代人喝酒，奉行一条反直觉的原则——杯越小，人越尊贵。

《礼记·礼器》写得很直白："有以小为贵者：宗庙之祭，贵者献以爵，贱者献以散；尊者举觯，卑者举角。"

具体怎么操作？阎步克举了几组例子：

祭祖礼中：由一名孩童充当"尸"（代表祖先受祭）。向"尸"敬酒时，天子、诸侯和卿大夫用一升之爵，士用四升之角，地位最低的"利"（群吏之佐食者），只能用五升之散。

大射礼和燕礼中：宴会主人依来宾身份换杯——对国君用二升的象牙觚，对卿大夫用普通的二升之觚，对士用三升之觯。郑玄注释："献士用觯，士贱也。"——就因为士的等级低，所以人家给你敬酒时用更大的杯子。

?? 这是一个让现代人费解的逻辑：在周代的典礼上，被"大杯"伺候，反而是被降格的表现。

阎步克提炼出"五爵"使用的三大原则：

1. 爵必为五：典礼宴会必须有五种不同容量的酒爵，才能正常进行

2. 以小为贵：一升之爵最尊，五升之散最卑

3. 五等之差：不同等级的人对应不同容量的饮器

这种"因人而异、不断换用不同容量饮酒器"的礼俗，阎步克强调，在世界文明史中是绝无仅有的。

顺带一提，"勺"的容量是一升，专门用来给五爵准确盛酒；而五升或七升的"觥"，则是为罚酒准备的——"觥筹交错"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。

为什么要"以小为贵"？阎步克给出两个理由

第一种考量偏实务。周代礼乐人员需要准确安排来宾就坐、选取酒器，与其说"请您用一升之器饮酒，请您用二升之器饮酒"，不如说"请您用爵饮酒、请您用觚饮酒"——方便、经济、又有古风。这是语言的经济性原则。

第二种考量才是要害：政治目的。在"爵本位"到"官本位"的转化过程中，高度行政化的等级制度尚未发展出来，需要用物化可视的方式区分贵贱亲疏。《周礼·礼器》从衣食住行、车马舆服各方面都作了清晰规定：有"以多为贵"的（如"天子七庙，诸侯五庙"），也有"以小为贵"的（如"天子一食，诸侯再"）。

周人把商纣王亡国的教训看在眼里，发布了中国最早的禁酒令《酒诰》，提倡"饮惟祀""德将无醉"。贵族在饮食上"以少为贵"，恰好与饮酒容器的小容量为尊相匹配——浅尝辄止，才是贵族风范。

人民日报曾刊文解读："以'爵'为名，提醒饮酒要节制；以'觚'为名，提醒饮酒要'寡少'；以'觯'为名，提醒饮酒要适量。"古人的酒杯名称，本身就是节制的儆戒。

"尊"与"爵"：酒器如何变成等级用词

值得深究的是：青铜酒器那么多，为什么单单选了"爵"和"尊"作为政治等级的象征？

阎步克在另一篇研究中解答：在商代青铜礼器中，酒器能占到70%-80%。到了周代，虽然食器比例大增，但祭祀、飨宴、射侯等重大典礼的核心环节，依然是献酒饮酒。

"尊"字一词二义：本是盛酒器之通称，后演变为最基本的身份地位用词（"尊卑""尊敬"）。"爵"字同理：本是饮酒器之通称，后变为最古老的位阶用语（封爵之"爵"）。

这就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：在"前行政化时代"，成熟的爵秩品阶还没发展出来，区分地位更大程度上借助"物化"与"可视"手段。酒器，恰好成了最佳的"原生等级标识"。

正如历史学家侯外庐所言："'礼'是一种特别的政权形式……'道在器中'。"权力思想和等级制度，蕴含于那些青铜礼器的物理形态和使用方式之中——酒杯里装的，不只是酒，更是整个周代的等级秩序。

五个你可能关心的问题

Q1：宋人所定的"金石五器"与礼书"五爵"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？

答：根本区别在于"称谓原理"判然不同。"金石五器"（爵、觚、觯、角、斝）是器形之别，讲的是青铜酒器长什么样；而礼书"五爵"（爵、觚、觯、角、散）是容量概念，分别是一至五升饮酒器的代称，皆为漆木筒形杯。两者之间存在时代不合（青铜五器西周中叶已消歇）和功能不合（三足爵等是温酒器而非饮酒器）两大障碍。

Q2：为什么说三足青铜爵不是饮酒器？

答：考古学家在出土的三足爵、角、斝底部发现了明显的烟熏痕迹，说明它们是放在火上温酒的器具。这一点在学界已成共识，2009年版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"爵"词条明确指出："爵的用途，自宋人定名以后，被认为是饮酒器，今多认为是温酒器。"

Q3：周代"以小为贵"的饮酒礼制，具体怎么体现尊卑？

答：以《仪礼》记载的典礼为例：祭祖时，天子、诸侯和卿大夫向"尸"敬酒用一升之爵，士用四升之角，地位最低的"利"只能用五升之散；大射礼上，主人向国君敬酒用二升的象牙觚，向卿大夫用普通二升之觚，向士用三升之觯。尊者用杯小，卑者用杯大——杯的容量大小，就是一张物化的等级名片。

Q4：周代的"一升"大约相当于今天多少毫升？

答：据丘光明《试论战国容量制度》等研究，周代的"一升"大约相当于今天的200毫升。那么"五爵"的容量分别是：爵约200毫升、觚约400毫升、觯约600毫升、角约800毫升、散约1000毫升。这也是为什么《水浒传》里"打两角酒"份量十足——一角约800毫升，相当于现在的一斤六两。

Q5："凡诸觞皆形同"这个说法有什么证据支撑？

答：宋代聂崇义《三礼图》引旧《图》云"凡诸觞皆形同，升数则异"，并指出角、散、觚三者形状相似，只是容量有别。这一礼家说法在东周铜器嵌刻的宴乐图上得到实证：画面中所有饮酒器都是统一的圆形喇叭口筒形器，与觚的造型非常类似，三足爵的形象无迹可寻。这说明礼书"五爵"确实都是筒形漆木杯，仅容量不同。

?? 一个常被混淆的点：今天博物馆里陈列的商周青铜"爵、觚、觯、角、斝"，是宋人根据《博古图》体系定名的"金石五器"；而《仪礼》《礼记》里周代人实际在典礼上使用的"五爵"，是五种不同容量的漆木筒形杯。两者同名而异实，不可混为一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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