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轩尼诗告广东酒企抄袭酒瓶一审败诉：扁葫芦瓶形不是想告就能告

2019年轩尼诗告广东酒企"抄袭酒瓶"一审败诉：扁葫芦瓶形不是想告就能告

看到扁平葫芦形状的洋酒酒瓶，很多老酒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轩尼诗。可市面上长得像的洋酒瓶并不少见——那么问题来了：酒瓶长得像，就一定构成侵权吗？

2019年4月，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公布的一起判决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：法国轩尼诗公司起诉广东卡拉尔酒业等四家企业，称其"JOHNNYS BLUE 尊尼蓝牌-卡爵XO白兰地"的酒瓶抄袭了轩尼诗经典的 Paradis（百乐廷）扁平酒瓶，索赔50万元。结果一审法院驳回了轩尼诗的诉讼请求。

不过这事儿后来还有反转。下面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讲清楚。

一、双方到底在争什么

轩尼诗拿出的"Paradis 酒瓶"可不是普通的圆柱瓶。它在2001年4月23日由法国设计师阿涅斯·帝埃里创作完成，同年5月16日在全球首次发表，2015年1月15日在国家版权局做了美术作品登记。

这个瓶子的设计语言很鲜明：

整体扁平化处理，不再是传统圆柱形

瓶身两侧做了流线型轮廓，并带有突出于瓶身的薄翼

瓶身自下而上由宽到窄，经向内弧线过渡到瓶颈

瓶颈与瓶盖结合处有弧形凹陷

瓶盖呈碗形

?? 简单说，就是一个"扁葫芦+小翅膀+碗形盖"的组合，优雅且极具辨识度，是一款具有极高艺术价值的实用艺术品。

被轩尼诗点名的"JOHNNYS BLUE 尊尼蓝牌-卡爵XO白兰地"，由广东卡拉尔酒业生产销售，梅州中法拔兰地公司灌装，李氏兄弟公司、欧晓涛经营部经销。轩尼诗认为这款酒的瓶子和 Paradis 高度近似，侵害了其对酒瓶美术作品享有的复制权、发行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。

二、一审为什么驳回：不是瓶子不受保护，而是"你证明不了是你的"

很多人误读了一审判决。法院其实认可了 Paradis 酒瓶是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——它有独创性、有艺术美感、设计空间大。真正卡住轩尼诗的，是权属证据这一关。

1. 瓶子是设计师创作的，著作权原则上归设计师

法院查明，Paradis 酒瓶的设计者是阿涅斯·帝埃里。轩尼诗主张这是"法人作品"（即公司作品），但没拿出证据证明这个瓶子是公司人员主导创作出来的——包括创意思路由公司提出、设计师由公司选定、物质条件由公司提供等。

我国法律对"法人作品"有三个硬性要求：

1. 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规划

2. 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

3. 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

轩尼诗仅仅是提出了简单的创作要求，不符合法人作品的定义。所以法院认定：著作权属于设计人阿涅斯·帝埃里，轩尼诗作为委托方仅享有"符合作品创作目的的免费使用权"。

2. 那份《转让证书》法院不认

庭审后，轩尼诗补交了一份《转让证书》，想证明阿涅斯·帝埃里把著作权转让给了自己。但法院指出这份证据有两个硬伤：

形式上：属于域外证据，没依法办理公证、认证或其他证明手续

内容上：没写明转让的是不是 Paradis 这个酒瓶的著作权，也没写明转让的具体权利内容、期限等

?? 简单说就是：一没公证，二没写清楚转让了啥。法院认定该证书不具有证据效力，不予采纳。

3. 作品登记 ≠ 著作权归属证明

很多人以为"我在版权局登记了，这作品就是我的"。这是个常见误区。

作品登记是自愿登记，只证明登记时填写的信息，并不实质审查权属。本案中，Paradis 酒瓶的登记证书上没有作者署名，轩尼诗填的是"法人作品"——但正如前面所说，法院不认可是法人作品。所以单凭登记证书，证明不了轩尼诗享有著作权。

综合上述三点，一审法院认为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轩尼诗公司享有涉案 Paradis 瓶子作品的著作权，其请求保护复制权、发行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缺乏依据，驳回诉讼请求。

三、二审反转：广东高院改判侵权成立，赔偿50万元

故事到这里还没完。轩尼诗不服上诉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二审中撤销了一审判决。

二审的胜负手在于：轩尼诗提交了新证据——酒瓶设计师阿涅斯·帝埃里出具的版权权属声明等材料，明确将 Paradis 酒瓶美术作品的著作权转让给轩尼诗公司。

广东高院结合在案证据，支持了轩尼诗的上诉请求，认定：

轩尼诗公司享有 Paradis 酒瓶美术作品的著作权

卡拉尔等四被告生产销售的"JOHNNYS BLUE"酒瓶与 Paradis 高度近似

构成对复制权、发行权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

四被告需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等共计50万元

?? 两审法院其实都认定 Paradis 酒瓶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，分歧只在"轩尼诗能不能证明自己享有著作权"这一点上。一审因证据不足败诉，二审因新证据补足而胜诉。

四、酒瓶这种"三维外观"到底能靠什么保护

轩尼诗这个案子，其实是三维外观知识产权保护的经典教材。一个酒瓶（或任何产品外观）想要法律保护，主要有三条路径，门槛各不相同：

?? 路径一：著作权法（美术作品 / 实用艺术作品）

保护条件：具有独创性的艺术表达，关注"是否作者独立创作"，不问是否首创

保护期：作者终生及死后50年

本案适用：Paradis 酒瓶因其扁平化处理、流线薄翼、碗形盖等个性化设计，被认定为美术作品

关键门槛：要证明自己是著作权人。委托创作情况下，没明确约定的，著作权归受托人（设计师）

?? 路径二：外观设计专利

保护条件：新颖性 + 适于工业应用 + 富有美感

保护期：10年（自申请日起算）

本案情况：轩尼诗早在2001年就在法国申请了 Paradis 酒瓶的外观设计专利，但因保护期已过，无法在本案中主张

优势：权利稳定性强，一旦授权维权相对容易

?? 路径三：立体商标（三维标志商标）

保护条件：具备显著性，能识别商品来源；通用包装、功能必形状不能注册

保护期：10年一续，可无限续展

本案情况：轩尼诗在我国并未将 Paradis 酒瓶申请注册为立体商标，所以本案走不了商标法路径

补充：轩尼诗曾尝试将瓶身外形连同标贴图案作为平面商标申请注册，因长期使用获得了显著性而获准注册，但这属于平面商标而非立体商标

三条路径的核心差异

维度 著作权 外观设计专利 立体商标

保护前提 独创性 新颖性 显著性

保护期 作者终生+50年 10年 10年（可续展）

侵权判断 是否复制了独创表达 外观是否相同或近似 是否导致消费者混淆

?? 三者保护的利益存在实质性区别：著作权保护的是作品的独创性表达；外观设计专利保护的是对产品设计方案的创新；商标权保护的是标志的识别性，即使某个标志具有很高的艺术性，只要不能识别商品或服务的来源，就无法获得商标法的保护。所以权利人往往会多重布局——这也是轩尼诗当年同时申请了外观设计专利、做了作品登记、还尝试注册商标的原因。

五、给酒企和消费者的两点提醒

对酒企：委托设计一定要"白纸黑字"

轩尼诗一审败诉的根本教训就一条：委托他人创作，著作权默认归受托人，不归委托方。

如果你是一家酒企，找设计师做酒瓶、做标签、做包装，务必：

1. 书面合同约定著作权归属——明确约定委托创作的作品，其著作权归委托方所有

2. 转让要办正式手续——如果是事后转让，转让协议要写明具体作品、具体权利内容、期限；域外签署的，要依法办理公证认证

3. 多重保护布局——外观设计专利、著作权登记、立体商标（或平面商标）同步推进，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

4. 外观设计专利要注意10年期限，到期前考虑通过商标路径延续保护

对消费者：瓶子像 ≠ 一定是假酒

很多消费者看到"扁葫芦瓶"就以为是轩尼诗，看到别的牌子用类似瓶子就认为是"山寨"。法律上这事没这么简单：

相似外观设计未必构成侵权：只要不引起消费者混淆，竞争者仍然可以自由使用进入公共领域的专利或者作品。判断侵犯商标权的基准是消费者是否混淆，而仅仅产品外观的近似尚不足以导致侵犯商标权

真正能识别来源的，是商标+品牌：Paradis 酒瓶本身在外观设计专利过期后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其外观。消费者辨识酒款，还是要看标签上的商标和厂名

买酒看什么：正规渠道、清晰的中文背标、生产商信息、生产许可证编号，这些比"瓶子长得像不像"靠谱得多

关于本案的五个常见疑问

Q1：轩尼诗一审都败诉了，为什么二审又能赢？

A：一审败诉不是因为 Paradis 酒瓶不受著作权法保护，而是轩尼诗没证明自己是著作权人。二审中轩尼诗拿出了设计师阿涅斯·帝埃里出具的版权权属声明等新证据，补足了权属链条，广东高院因此改判侵权成立。

Q2：作品登记证书不是国家版权局发的吗？为什么证明不了权属？

A：作品登记是自愿登记，登记机关不做实质审查。登记证书只能证明"谁去登记的、登记了什么"，不能替代权属证明。如果实际创作者是别人（如本案中的设计师），登记在公司名下也不能改变著作权归属——除非有合法的转让手续。

Q3：为什么轩尼诗不主张外观设计专利权？

A：Paradis 酒瓶的外观设计专利于2001年在法国申请，保护期为10年，到本案诉讼时已过期，无法再主张专利权保护。这也是为什么轩尼诗转而尝试用著作权路径维权。

Q4：是不是只要酒瓶长得像就一定能告赢？

A：不是。要分两步走：第一步证明酒瓶构成受保护的美术作品（这一步本案两审法院都认可了）；第二步证明原告自己享有该作品的著作权。两步缺一不可。此外，即便著作权成立，还要看被诉酒瓶是否实质性相似、是否构成复制。

Q5：那"JOHNNYS BLUE"这款酒现在还能卖吗？

A：根据广东高院二审生效判决，四被告需停止侵权并赔偿轩尼诗经济损失等共计50万元。这意味着判决生效后，被告方不得再生产销售采用该酒瓶设计的"JOHNNYS BLUE 尊尼蓝牌-卡爵XO白兰地"。

??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：本案两审法院都专门论述了"实用艺术品构成美术作品"的条件——实用性与艺术性可以相互分离。也就是说，酒瓶作为容器有其实用功能（装酒），但其中体现艺术美感的造型部分（扁平轮廓、流线薄翼、碗形盖等）能够与实用功能在物理或观念上分离，这部分才能作为美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。这也是为什么法院认可 Paradis 酒瓶是美术作品——它的艺术造型不是装酒所必须的，而是设计师的个性化表达。

?? 冷知识：轩尼诗 Paradis 酒瓶的设计师阿涅斯·帝埃里，其实也是轩尼诗多款经典酒瓶的背后功臣。一个酒瓶的设计背后，往往是一位具体设计师的审美判断与艺术表达——这正是著作权法要保护的核心：思想的具体独创性表达。所以下次端详一款精美的洋酒瓶时，不妨多看一眼瓶身曲线，那是有人当"实用艺术品"在创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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