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6000年前到今天：中国民歌的“风味”演变史

从6000年前到今天：中国民歌的“风味”演变史

民歌，说白了就是劳动人民自己的歌。但在漫长的旧社会，唱歌的人被看不起，他们的歌自然也遭了殃。元、明、清三代，皇帝甚至多次下令禁唱。所以关于民歌的历史，文字记载少得可怜。

咱们先从实物证据说起。青海大通县出土过一个画着歌舞图案的陶盆，这可是六千年前的宝贝，记录的是母系社会搞图腾崇拜时的歌舞场面。你看，那时候歌和舞就是绑在一起的。这个传统在今天很多少数民族地区还能看到。另外，《淮南子》里提到古人抬木头时唱号子，说明早期的民歌跟劳动是分不开的。再看兄弟民族，像阴山岩画上的歌舞图、瑶族的《盘王歌》、苗族的《古歌》、满族的《萨满调》，都能看出原始民歌跟巫术等宗教活动关系很深。

至于古代民歌到底啥样，声音是听不到了，歌词倒是在一些古书里能找到。曲谱是绝对没有的，因为民歌一直靠口口相传，哪怕后来有了记谱法，劳动人民也用不上。直到19世纪末，才有民俗学者用工尺谱记了几首。真正全面、系统地搜集整理民歌，那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事了。历史上，民歌的叫法也乱得很，小曲、俚曲、小令、俗曲、时词，明清时候还常用“山歌”来泛指各种民歌。

古代民歌的两次高峰

中国最早的一部民歌词集是《诗经》，汇集了从西周到春秋中叶（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6世纪）五百年间，北方黄河流域十五个诸侯国的民歌。它的特点是现实主义，真实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和阶级矛盾。当然，在格式和语言上，能看出是经过挑选和整理的。

到了公元前四世纪，长江流域出了另一部民歌集《楚辞》。它是在古代巫歌基础上，由屈原整理加工的。特点是充满神话传说，想象力丰富，用了浪漫主义手法，还把《诗经》的四言体发展成了句式自由的“骚”体，地方色彩很浓。

汉魏六朝时期（公元前206年到公元420年），民歌大多保存在乐府里。汉《乐府》民歌其实是淮河流域、长江下游、黄河中下游各地民歌的大杂烩。这时候已经有了故事歌，比如《孔雀东南飞》《木兰从军》，讲的都是战争带来的苦难和封建礼教造成的家庭悲剧。这些故事流传到现在，几乎家喻户晓，不光有人唱，还被改编成戏曲名段。乐府民歌的另一个特点是，不仅文字被整理过，音乐上还经过汉代音乐家李延年的加工，配上丝竹乐器伴奏，叫做“相和歌”。

从《诗经》到汉乐府，可以说是中国民歌的古代早期，内容已经很丰富，表现力也很强。可以想象，在这之前民歌肯定还有一个很长的原始发展阶段。原始社会没有专业音乐这一说，到了奴隶社会，奴隶主有了专门享乐的乐奴，才开始分化。真正把专业音乐和民间音乐分开，是到了封建社会，有了为帝王贵族祭祀、宴乐演奏的人员，特别是有了记谱法和专业作曲者之后，才逐渐有了明显的雅俗之分。汉代以后，官方就很少再组织编纂民歌集了。至于早期民歌的音调今天还有没有，很难说，但现在湖北秭归纪念屈原的划龙船歌（包括《起桨》《游江》《竞渡》），还有黄河流域、长江流域的古老船歌（如《摇橹号》《拉纤号》），恐怕都有千年以上的历史，说不定就是古人的遗音。

南北融合与唐宋新风

从汉代到隋唐之间有个南北朝（公元420年到589年），这是中国各民族大融合的时期。民歌明显分成了南朝民歌和北朝民歌两大部分。这时候的特点是多民族音乐文化交流融合。北方民歌粗犷豪放，南方民歌清新活泼，都不是单一民族的风格。这种南北差异，在今天现存的南北民歌里还能分辨出深远的影响。

唐代（公元618年到907年）和宋代（公元960年到1279年）是封建文化的鼎盛期，尤其是盛唐，边疆民族的歌舞大量传入中原，促进了音乐发展。唐代的专业音乐成就很高，而宋以后的民间音乐中，说唱和戏曲逐渐成形。唐代的民歌，我们可以从敦煌曲子里找到一些，比如《五更啭》，还有当时流行的《竹枝歌》——这是兴起于巴渝一带的自由吟唱山歌。唐代诗人刘禹锡、白居易都吸收过这种民歌的元素来写诗。直到今天，湖北西部、四川东部的田歌里还能找到《竹枝歌》的曲式结构痕迹。宋代的“曲词”很盛行，这是一种来自民间的新型演唱形式。元代（公元1271年到1368年）以“小令”闻名，小令是民歌的一种，现在西北民歌还有用“令”命名的山歌。不过元代统治者对讽刺时事的民歌恨之入骨，严禁传唱，所以流传下来的很少。

明清民歌的繁荣与近代变革

明代（公元1368年到1644年）和清代（公元1644年到1911年），封建社会走到末期，资本主义开始萌芽，市民阶层兴起，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都很尖锐。在这种背景下，人民思想异常活跃，民歌特别兴盛，数量之多、人民性之强烈都是前所未有的。这时候已经有了半职业艺人演唱民歌小曲。清代晚期（1840年以后），中国变成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，反封建、反侵略成了近代民歌的时代主题。不少文学家搜集编辑了民歌歌词集，比如黄遵宪的《客家山歌》、冯梦龙的《吴歌》、李调元的《粤讴》、华广生的《白雪遗音》等。这些集子大多偏重抒情民歌，其中不少今天还在传唱。更珍贵的是清代蒲松龄的《聊斋俚曲》，用了明末清初民间流行的五十多种民歌曲牌，有些一直被艺人传唱到现在，让我们能听到三四百年前的民歌曲调。

20世纪以来，经历了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，民歌进入新阶段，反帝反封建的民歌达到高潮。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后，民歌得到振兴。这个时期，大量内地新民歌向东部沿海传播，部分边疆民族的民歌也向中原传播，反映革命和抗日题材的新民歌空前繁荣。此外，争取婚姻自由、男女平等、反对烟毒的民歌也不少。五四前后，李家瑞编的《北平俗曲集》问世，开始有民歌的曲谱记录。1942年后延安兴起的向民间音乐学习的运动，更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。

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，劳动人民真正得到尊重，民歌进入崭新时期。反映新生活的民歌大量涌现，题材新颖，音乐格调更加活泼、热烈、开朗、明快，充满向上激情和乐观精神。由于各民族社会经济发展不平衡，不少民族没有文字，民歌仍是他们的主要艺术形式，保留着诗、歌、舞结合的特点。相比之下，汉族因为戏曲、说唱发展快，民歌演唱反而不如兄弟民族活跃，沿海地区也不如内陆传唱得多。

民歌的分类与艺术特征

民歌的分类，按内容大致可以分成这么几块：

劳动歌，有狭义和广义之分。狭义的专指号子，特点是配合劳动动作，有强烈的声音节奏，直接促进劳动。广义的包括在劳动中唱的歌，比如草原牧歌、采茶歌。后一类有些也配合动作，但节奏没那么强烈，主要起鼓舞和调节情绪的作用。广义的劳动歌有时候也可以算进生活歌里。

仪礼歌，是伴随祈年庆节、贺喜禳灾、祭祖吊丧等仪式以及迎亲送友等习俗活动而唱的。大致分三类：诀术歌，就是被认为有法术作用的歌诀和咒语，比如“天皇皇，地皇皇，我家有个哭夜郎，过路君子吟三遍，一觉睡到大天光”；仪式歌，跟节令庆祝、祭祀结合，比如祭灶王爷、祭龙王爷求雨唱的歌；习俗歌，用于婚丧嫁娶、祝寿造房、迎宾待客，像撒帐歌、哭嫁歌、盖房歌、敬酒歌等，这是仪礼歌里数量最多、迷信色彩最少、文学价值最高的部分。

时政歌，反映人们对政治事件和人物的认识和态度，有很高的文献价值。古代时政歌谣不少以童谣形式出现，史书的《五行志》里常有记录。大致分三类：揭露讽刺统治者的，这类最多；赞扬廉洁爱国官吏的；历代农民起义的歌谣，这类最能体现农民觉醒，政治色彩最浓。

生活歌，反映社会家庭生活和日常劳动，尤其是农民和妇女的生活。农民生活歌揭露了旧社会的剥削和地主的贪婪，比如流传很广的《十二月长工歌》，集中反映了长工和地主的矛盾。妇女生活歌大部分出自妇女之口，从出生受歧视，到被买卖出嫁，到受虐待的小媳妇生涯，再到熬成婆也没幸福，都有反映。苦情歌里也常藏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。近代歌谣里还出现了反抗的时代强音。

情歌，据学者研究，大概产生于一夫一妻制交替时期，是民歌里数量最多、最脍炙人口的一种。大致分几类：倾诉相爱之情和表明择偶标准的；抒发离别想念之情的；表达坚贞爱情的；告诫和批评的怨情歌；还有不少“家花不如野花香”之类的偷情歌，虽然有些不健康的思想，但也表现了被剥夺正常爱情的人对幸福的向往。

儿歌，这个词是五四以后才普遍用的，古代叫“孺子歌”“小儿谣”。分狭义和广义：狭义的专指儿童自己创作或大人教唱但内容符合儿童心理的歌；广义的还包括大人教唱、反映旧社会妇女生活情感但由儿童传唱开来的歌。具有时政性质的所谓“童谣”一般不算真正的儿歌。按功用分，有游戏儿歌、教诲儿歌、训练语言的绕口令等。

形式多样的民歌结构

中国民歌的形式，不仅不同民族和地域往往不同，即使同一民族和地区也有多种样式。

句式方面，汉族民歌除七言体外，还有三、四、五、六、八言甚至十几字一句的。纳西族民歌和苗族古歌几乎都是五言句，水族的歌多是前三言后四言的特殊复式句。

章段结构方面，四句头最多。陕南、鄂西及湖南、安徽、四川部分地区流行“赶五句”。两句一首的有陕北信天游、内蒙古爬山歌、晋西北山曲、壮族“师”体歌等。藏族“鲁”体歌多三至五句成章，三章成首，句子讲究对应；“谐”体歌多四句一首，也有六或八句成首的。傈僳族民歌两句两句唱的，分上下句，要求对仗。汉族小调歌词有固定格套，比如四季调四段、五更调五段、十送十段、十二月调十二段等。西北“花儿”的河湟、洮岷、陇中三派，格式各不相同。不少民歌的章、段、句数还是不固定的。

用韵方面，汉族民歌大多押尾韵，四句一首的多是一、二、四句用韵，五句一首的一、二、四、五句用韵，两句一首的每句有韵。蒙古族民歌多押头韵，四行为一章、上下两章成一首的，一般每行都要求押韵。各民族还有押腰韵、腰脚韵、头脚韵或互相为韵的。壮族“勒脚欢”和西北“花儿”有特殊的押韵法。

表现手法上，比兴、夸张、重叠、谐音等在民歌中常用。时政歌谣常用谐音隐语，情歌多用双关语，儿歌常用拟人化手法。纳西族相会调用谐音和通篇拟人，比如用蜂花、鱼水相会比喻男女爱情。

民歌的风格因地区民族而异。傣族民歌明丽，赫哲族民歌粗犷。汉族民歌北方多豪放，南方一般婉约，但同为南方，吴歌又比楚歌更细腻。同是花儿，不同民族或地区也各有特色。

五个相关问答

1. 为什么说民歌是“活”的历史？

因为民歌是劳动人民在日常生活和劳动中口头创作的，它直接记录了不同时代的社会状况、阶级矛盾、人民生活状态。比如汉乐府里的《孔雀东南飞》反映了封建礼教下的家庭悲剧，近代民歌则记录了反侵略反封建的斗争。这些民歌没有经过文人过多修饰，保留了最真实的民间声音，所以被称为"活"的历史。

2. 古代民歌为什么没有曲谱流传下来？

民歌在旧社会是劳动人民的歌，一直靠口口相传，不被上层社会重视，自然不会有人用工尺谱去记录。直到19世纪末，民俗学者才开始用工尺谱记录少量民歌。而汉代以后，官方很少组织编纂民歌集，专业音乐和民间音乐逐渐分化，民歌的曲调就更少被系统记录了。

3. 为什么说《诗经》和《楚辞》代表了中国民歌的两种不同风格？

《诗经》汇集的是北方黄河流域的民歌，特点是现实主义，真实反映社会生活，句式以四言为主，风格朴实。而《楚辞》是在长江流域古代巫歌基础上整理加工的，充满神话传说，运用浪漫主义手法，句式自由，富有想象力和地方色彩。这两种风格奠定了中国文学和音乐的南北分野。

4. 近现代民歌与古代民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？

最大的不同在于时代主题的变化。古代民歌多反映劳动生活、阶级矛盾、爱情婚姻等日常内容；而近现代民歌（特别是20世纪以来）以反帝反封建、革命斗争、抗日救亡为主题，体现了人民的觉醒。同时，新中国成立后民歌进入崭新时期，反映新生活，音乐格调更加活泼开朗，充满乐观主义精神。

5. 为什么说民歌在今天仍然有生命力？

因为民歌是人民自己的歌，它根植于生活，表达真实的情感。虽然现代社会娱乐方式多样化，但民歌在少数民族地区和内陆农村仍然是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，保留着诗、歌、舞结合的传统。同时，许多古老民歌的曲调和形式至今仍在传唱，成为民族文化的宝贵遗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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