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爵到杯：古人喝酒的器具，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史

从爵到杯：古人喝酒的器具，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史

中国人喝酒的历史，长得超乎想象。从商周庄严的青铜重器，到汉晋轻巧的漆耳杯，再到唐宋风雅的瓷壶瓷盏——古人举起的那一杯酒，背后是一整套讲究到极致的器具体系。

那个年代，普通人喝的大抵是两类酒：一类是历史悠久的黄酒，另一类是宋代以后才慢慢普及的蒸馏酒。更早些时候，还有一定比例是用葡萄等水果酿成的果酒。至于咱们现在熟悉的啤酒，那是20世纪初才登场的"新客"。

酒不一样，喝法就不一样，装酒的家伙事儿自然也分门别类。按功用，古代酒器大致可划分为温酒器、盛酒器、饮酒器、挹注器等几大类。其中前两类器型最丰富。而在历朝历代的演变中，酒器家族不断更迭，其中最辉煌、最成体系的，当属商周时期的青铜酒器。

?? 商周青铜：最有"分量"的酒器时代

商代酿酒业发达，青铜铸造技术又恰好成熟，中国的酒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。在商周时期，青铜酒器的基本组合是爵与觚，同一形制，其外形、风格也带有不同历史时期的烙印。

妇好墓出土的210件青铜容器中，酒器就有155件；山西出土的商代青铜器也是以酒器为主体。这足以说明，酒器在商代礼制中的地位有多重。

1. 尊：盛酒器里的"大哥大"

尊（又写作"樽"）是一种大口、用来贮酒备斟的酒器。它多为青铜质地，颈微微内收，腹部鼓出，平底，大多做成方形或圆形。尊的形制很多，上面常常装饰有动物形象——牺尊、象尊、龙虎尊、四羊方尊，都是其中的名品。

《晏子春秋》里有一句话："夫不出于樽俎之间，而知千里之外。"意思是在宴会上推杯换盏、觥筹交错之间，便能决胜千里之外，用谋略折服敌人。这里的"俎"是盛肉的器皿，和"樽"摆在一起，正是古代宴饮场景的真实写照。

2. 爵：最具标志性的"三足酒杯"

爵，看过古装剧的人都不会陌生。它也是青铜所制，深腹，前面有一条倒酒的"流"，流与口相连的地方立着两根"柱"，底下是三只锥足——可以直接坐在火上温酒。

爵的功能，相当于现代的分酒器或温酒壶。它是目前所知最早出现的青铜酒器。夏代乳钉纹铜爵是迄今我国发现最早的完整青铜酒器之一。

爵为什么长这样？学界有几种解读：

礼仪说：爵上的两根短短的立柱，意在提醒饮酒之人注意仪态、浅尝辄止。

图腾说：爵的另一层含义是"雀鸟"，其造型像极了《说文解字》里描述的雀鸟外形。商朝始祖有"吞玄鸟之卵而生"的神话，鸟图腾是东方氏族的共同信仰，爵的奇特造型或许与此有关。

实用说：不少出土的爵腹部有烟熏火燎的痕迹，说明它确实是温酒器。酒受热后烫手，没法直接上手搬动，流上的两立柱刚好可以用木夹或布条垫着把爵提起来。

?? 爵的铸造难度，远超尊、觚这些"规矩"的器型。尊和觚的外范只要三块就能成型；没有柱的爵需要八九块范，有柱的爵还要再多两片。从铸造技术看，爵是一种复杂的器型，要求的技术非常高。

爵的容量其实很小。汉代注释说它能装一升（不到今天五分之一公升），但从出土实物看，商代爵小的装不下一百毫升，大的也就二百来毫升。商代酒度数很低，爵里的酒一口就见底。所以爵大概率是一种礼仪性器具——贵族宴会上拿出来温一小口酒，走个过场；真要放量喝，爵根本不够用。

也正是因为爵象征着贵族身份，"爵"后来引申出了"爵位"的含义。《礼记·中庸》里"序爵，所以辩贵贱也"，成语"加官进爵"就是这么来的。

3. 觚：与爵配套的"细腰饮酒器"

觚是一种最具代表性的饮酒器。它圈足，敞口，长身，口部和底部都呈现为喇叭状。商代酒器最基本的组合是"一爵一觚"用以斟饮。

歌曲《送别》里唱"一觚浊酒尽余欢"，这个"觚"就是它。

4. 斝：放量大版的"爵"

斝盛行于商朝和西周初期，形制和爵相似，但个头明显更大，圆口、平底、三足、两柱、一鋬（把手），没有流也没有尾。有的斝能装七八升酒，拿来畅饮远比爵痛快。

商汤王打败夏桀之后，定斝为御用的酒杯，诸侯则用角。

5. 觯与角：身份分野的饮酒器

觯流行于商代晚期和西周早期，口大，外形似尊但比尊小。《礼记·礼器》里写得明白："宗庙之祭，尊者举觯，卑者举角。"——上等人举觯，卑下者举角，器物的使用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。

角盛行于商周时代，外形像爵，但无流无柱，口缘两端都做成爵尾的形状，多为锥形足，大多有盖。角的用途与爵相同，亦是温酒器。

在古人那里，爵、觚、斝、觯、角合称"五爵"。

6. 觥：觥筹交错的"主角"

"觥筹交错"这个成语大家都熟，里面的觥，是一种流行于商代到西周中期的盛酒器。它形制不一，鼓腹，有流有鋬，上有盖，底部有圆座，大多是青铜所制。有的觥完全做成动物造型，盖为兽首连接兽脊，流部则为兽的颈部，可用作倾酒。

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里有"称彼兕觥，万寿无疆"，"兕觥"是以犀牛角雕刻而成的。北宋欧阳修在《醉翁亭记》里写"觥筹交错，起坐而喧哗者，众宾欢也"，让这件酒器人人皆知。

7. 卣、彝、罍、盉、缶：盛酒与温酒的各路"配角"

卣：盛酒兼移送酒的器具，盛行于商周。青铜所制，鼓腹，圆口或椭圆口，有盖、圈足和提梁，可以像篮子一样提着走。

彝：较大的酒器，盛行于商代和西周早期，器身长方形，平底，有盖，有的有耳。《说文解字》说"彝"是"宗庙常器"，郑玄注《周礼》说"彝亦尊也"——它是宗庙祭祀的尊贵礼器。

罍：大型盛酒器，也用来酿酒。有陶、青铜、木等材质，盛行于商周。从商到周，罍的形式逐渐由瘦高转为矮粗，繁缛的图案渐少，变得素雅。

盉：温酒备斟的器皿，从殷商一直用到战国。形制像鬲，深腹、圆口、有盖，前有流，后有鋬，底下三足或四足，盖和鋬之间用链子相连，功能很像今天的酒壶。

缶：盛行于西周后期到春秋时期，多为陶器，也有青铜制造。形状似壶，大腹，圆身，有盖，腹部有四个环。它在秦国还是一种乐器，《礼记·礼器》有"五献之尊，门外缶，门内壶"的记载。

?? 渑池之会上，蔺相如逼着秦昭王击缶，为赵国挽回面子——这件事里的"缶"，本来就是酒器。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改造过的击缶演出，让很多人记住了这种乐器，却不知道它原本是盛酒的陶罐。

?? 从青铜到漆木：酒器的"瘦身"之路

商周之后，随着周人"重食轻酒"的观念转变，青铜酒器逐渐衰落。进入秦汉，轻巧的漆制酒器开始流行，尤其是在南方。

漆耳杯是汉代最常见的饮酒器，椭圆形，两侧有便于端拿的耳朵，"曲水流觞"里顺着溪水漂流的，就是这种耳杯。它们多以红黑二色为主，绘有云气纹、鸟兽纹，尽显汉代的浪漫。

到了东汉前后，瓷器登场。与陶器相比，瓷器的性能全面超越陶器。唐代的酒杯比过去小得多，有人认为这正是唐代出现蒸馏酒的佐证。唐代还出现了桌子，与之配套，注子（唐人称"偏提"）应运而生——它有喙有柄，既能盛酒又能注酒，取代了此前的樽和勺。

宋元时期，陶瓷酒器迎来鼎盛。宋人喜欢温黄酒喝，于是发明了注子和注碗的配套组合：注子里装满酒，坐进注碗，往注碗里灌热水，就能温酒。

明清时期，瓷酒器精彩纷呈——明代的青花、斗彩、祭红，清代的珐琅彩、素三彩、青花玲珑瓷，各有千秋。而《国家宝藏》里详细介绍的清代"金瓯永固"金杯，则是敬酒礼器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。

至于"杯"本身，最初是陶制的，后来逐渐拓展出青铜、金、银、玉、漆、瓷等材质。形状各异，有圆有方，有鸟兽花果等造型，它滥觞于商代，一直沿用至今。

? 关于古代酒器的五个常见问题

Q1：爵口上那两根"小柱子"到底是干什么的？

学界主要有三种解读：一是礼仪提醒说，立柱提醒饮酒者注意仪态、浅尝辄止；二是图腾信仰说，爵的形态像雀鸟，立柱可能与商代鸟图腾崇拜有关；三是实用提取说，爵腹部有烟熏痕迹，温酒后烫手，立柱方便用木夹或布条把爵从火上移开。真实原因恐怕已难以定论。

Q2：古人喝不同的酒，会用不同的杯子吗？

会的。商代最基本的组合是"一爵一觚"——爵用来温酒、斟酒，觚用来饮酒。不同身份的人使用的饮酒器也不同，正如《礼记·礼器》所载"宗庙之祭，尊者举觯，卑者举角"。到了唐宋，喝黄酒喜欢用注子注碗温着喝；而宋代以后蒸馏酒普及，酒器逐渐走向小型化。

Q3："五爵"指的是哪五种？

指爵、觚、斝、觯、角这五种主要流行于商周时期的饮酒器。其中爵、斝带流带柱，觯、角无流，形制各有特点，共同构成了商周时期贵族宴饮和祭祀的饮酒器组合。

Q4：为什么青铜酒器在周代以后逐渐减少？

周王朝吸取了商代灭亡的教训，禁止酗酒。从西周开始，曾经流行于商代的各种酒器数量逐渐减少，有的种类甚至完全消失。与此同时，漆器和后来的瓷器因其轻便、造价相对低廉的优势，逐渐取代青铜成为酒器主流。

Q5：古代有"温酒器"吗？原理和今天一样吗？

有，而且原理惊人地相似。商周时期的爵、斝、盉都是温酒器，可以直接在火上加热。到了宋代，人们发明了注碗配套组合——注子盛酒坐进注碗，往注碗里加热水，相当于古代的"隔水炖"。汉代还流行过"铜鉴"（又称冰鉴），可置冰贮酒，是古代的"冰箱"。

从商周庄严的青铜重器，到唐宋风雅的瓷壶瓷盏，再到明清精巧的斗彩鸡缸杯——古人举起的那一杯酒，背后是一整套讲究到极致的器具体系。读懂了这些酒器，也就读懂了中国人"无酒不成礼"的文明底色。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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