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傅山斟满晋酒，会与谁碰杯？

当傅山斟满晋酒，会与谁碰杯？

傅山好酒，是刻在太原老城记忆里的。

上自王府宗支、地方官吏，下至市井百姓、乡野村夫，不论文人武士、僧道匠人，也不拘琼楼雅舍还是茅檐土炕，只要情志相投、兴之所至，便可举杯共饮。在山西太原，傅山杯中物多半是本地最负盛名的"晋酒"——清醇不酽，难醉易醒，是太原府阳曲县的老味道。

与他推杯换盏的"酒友"数不胜数，有一位虽在史传里名不见经传，却在《霜红龛集》中频频现身、绕不开的人物——黄玉。

?? 一、"宗藩东玉"是谁

康熙二十一年（1682）《阳曲县志·方产》记下了一段有意思的话：

太原酒出太原府阳曲县，颇清醇而不酽，难醉易醒……今晋酒名价浑不异，而宗藩东玉家尤胜。

同卷"商税"又记："酒税，在城并外镇共糟坊二十七座，旧无税。康熙十九年暂加，每座征银十两。"

县志言之凿凿——太原酒出阳曲，二十七座糟坊里，"宗藩东玉家"的酒最拿得出手。这"宗藩东玉"，正是傅山的好友黄玉。

考据下来，黄玉并不姓黄。一说他是明宗藩，一说本姓宗名璜，黄玉是字号别称。家中殷实，住在晋府东侧小东门，有李氏园书房，坐拥府城最有名的酒糟坊，与晋府关系匪浅。连通方山府九间桥这种大事，都是"九传而为今宗玉，葺而新之"——这"宗玉"，仍是他。

?? 二、傅山与黄玉：从"杀角"之集到性命之交

翻《傅山全书》，傅山与黄玉往来的诗文信札密度相当高——《壬午六月十五日至十九日即事成吟二十一首》《黄玉柳供茶》《夏五过黄玉》《中秋夜黄玉邀集其妇翁村斋拟早寻道者》，以及《重修九间桥记》《老僧衣社疏》《寄洪宇》，再到《致魏一鳌十八札》《赠魏一鳌行草书十二条屏》……这位黄玉，几乎贯穿了傅山中晚年。

壬午那场"杀角"小集

崇祯十五年（1642）是乡试年，八月开考，晋省诸生早早聚到太原。六月十五，黄玉邀傅山、居实、起八、公则等人到家里小集，不想被晋府长史范某得知，托黄玉的老师贾汉臣来相约，要拜访傅山、饮酒作诗。

傅山一行人干脆"逃"去城东北隅李氏园黄玉书房，戏称"今日之集，可谓杀角"。次日众人又去了水云沟茶庵拜谒一位137岁的老僧，傅山为此写下《老僧衣社疏》，并作二十一首次律抒怀——也由此引出傅山"我酒狂""我能饮"的一桩公案。

?? 从这次小集的记录看，傅山与黄玉的交往，应比壬午（1642）还要早些。《黄玉柳供茶》写早春品茗，《中秋夜黄玉邀集其妇翁村斋拟早寻道者》写中秋赏月，两首显然都早于"杀角"之集，应是明季光景。

明亡前后更是如此。崇祯十七年（1644）三四月，傅山避乱寿阳，仍念着黄玉："少年多才用，子真黄玉偶。忆从黄玉案，见子七襄手。"五六月间局势更乱，傅山冒险潜回太原，"五过黄玉"小东门家宅——所为何事虽未明载，但可见交情之深。

入清之后，明遗民傅山与黄玉反而走得更近。《致魏一鳌十八札》里六札提到黄玉，连傅眉（傅山儿子）操办婚事都有黄玉参与。傅山后来定居松庄后的文字里虽少见黄玉，但若黄玉在世，二人断不会无故断了往来。

?? 三、绕不开的第三人：贾淑谊

说傅山、黄玉的酒局，绕不开黄玉的老师——贾淑谊，原名贾汉臣，明诸生。

傅山与贾淑谊的交往可追到崇祯九年（1636）。袁继咸遭诬陷，傅山领着三立书院诸生"伏阙讼冤"，贾淑谊原本也在列，诸生集聚府院前都先到他家。可临进京前他打退堂鼓，还来一句"袁山晚节不终，自认前荐疏罪矣"，闭门不纳。诸生责骂，傅山倒是一笑："此等事原不期与此辈人共，何足骂也！"

但这没让两人交恶。贾淑谊后来攀附晋府长史、入清参与乡试、授岁贡出仕沁源教谕，遭老同学嘲讽，仍与傅山、晋露盘等人来往正常。崇祯十五年那场"杀角"之集，正是贾汉臣代晋府长史范某来邀酒，才逼出傅山一行"逃去一著"。

傅山在《老僧衣社疏》后记里那段"诗酒之论"很有意思——

夫酒尚无论饮之佳否，但是有肚有肠子人，酒无足、翼，不能飞去，设为所得，任其饕餮……若令伯伦家荷锸见之，必以锸乱拍其头矣。若夫诗是何事，诗人是何如人，何谈之容易也……我以其诗代嵇、阮之酒者也。

看似借贾汉臣邀酒发泄，实则把"酒"与"嵇康阮籍之哭"绑到一起——乱世里饮者非豪，是哭。这段写于1642年八月，分量远超一篇疏记本身。

?? 四、魏一鳌：能从傅山手里接住酒杯的官

傅山与魏一鳌，是能性命相托的关系。

魏一鳌顺治二年（1645）九月上任平定知州，刚满一年被谪，冬补山西布政使司参军。学界多以为二人由白孕彩引介（魏首任平定知州，白是平定前明诸生），但能走到"托命"这一步，靠的是价值观相近。

《致魏一鳌十八札》里，魏一鳌给傅山的生活资助不少——送酒佐菜、帮傅眉娶亲、给妻侄官司帮忙、减免忻州老家田赋，还牵线左布政使孙茂兰父子。"朱衣道人案"傅山生死关头，魏一鳌和孙家父子都挺身而出。

值得玩味的是，十八札里傅山竟有六札提到黄玉。第二札里傅山这么向魏一鳌推介：

尚有道人一友宗生黄玉，其人者亦欲因道人而受教于门下，他日或一趋谒，并求惠赐芝宇。出家人蒙面为人作曹丘，殊为没傝，然无他秽肠也。

白谦慎在《傅山的世界》里提过一通傅山致魏一鳌的信札——大约写于顺治七年（1650）前后，内容是傅山求魏一鳌帮忙批个经营酒店的许可，补贴生活。可惜清初北方因战乱天灾粮食紧缺，朝廷严限酿酒，这事一度没成。

但把《致魏一鳌十八札》里涉及黄玉的几札对照看，"黄玉案"需要魏一鳌出手是更深层的原因——

"顷见黄玉日就萧瑟，门下侠肠何不一为引手。若有可乘，须烦注存也。"

黄玉家道中落，糟坊资产和经营大概出了纠纷。明亡前郝旧甫"七襄"相助，傅山避乱寿阳时还冒险潜回太原五过黄玉家宅帮忙。魏一鳌介入后，"黄玉案"得以解决——"此子茕茕感贷，得襄其事，尝不置口"。

?? 五、"醉乡深处"：一块匾背后的三重意思

常赞春《荵宧语故》转引一条材料挺关键：

清光绪末年，太原府东羊市街定元馆饭庄，过厅上还悬着"醉乡深处"四字匾额，系傅山手题。

对照清初刘璋《斩鬼传》的描述，可以佐证：傅山不光是帮人题匾，他和黄玉确实合伙开了这家酒馆，匾额"醉乡深处"出自傅山手笔。按馆藏傅山致魏一鳌书札的字形，"醉""深"二字集第六札，"乡""处"二字集第十一札——这块匾是真正"拼"出来的傅山体。

为什么叫"醉乡深处"？

很可能取自唐人皇甫松的《醉乡日月》——"醉乡"直取书名，"深处"引申为"日月"，"日月"合体，不就是"明"么。

魏一鳌帮傅山、黄玉把酒馆开起来，除了贴补生活，恐怕还有一层——明遗民聚议的"丹枫阁"功能。这点从《致魏一鳌十八札》第十八札能窥到影子："酒道人滨行，宗生黄玉与家弟止约我辈三五人为屏材，而属笔侨黄。"魏一鳌要走，黄玉和傅止（傅山弟）几个人托傅山写了那件《赠魏一鳌行草书十二条屏》——现在藏在美国，寄于耶鲁大学美术馆。

十二条屏里傅山只字不谈宦绩，通篇以"官"与"酒"对举：

"酒也者，真醇之液也。真不容伪，醇不容糅。"

黄玉甚至在旁插话："道人毕竟官也，胡不言官？"傅山答："彼不官之，而我官之，则我不但得罪道人，亦得罪酒矣。"——"不其官而其酒，竟而酒其官"，收得住全篇。

再把《老僧衣社疏》后记和十二条屏并读，竹林七贤那种"弹琴松下、敲棋竹中、抱膝长吟、临流羡鱼"的画面，恰好能在刘璋《斩鬼传》里"醉乡深处"那段找到对应——李青莲、崔宗之、毕吏部，山涛、向秀、阮籍、阮咸、刘伶、嵇康、王戎……这哪里是小说，分明是傅山、黄玉那间"醉乡深处"的写照。

刘璋是阳曲人，康熙六年（1667）生，淖马村离傅山侨居的松庄不过二三里，《斩鬼传》康熙二十七年（1688）写成——距傅山黄玉合伙开酒馆，也就二十到三十年光景。小说写的是"醉乡"，傅山挂的是"醉乡深处"，刘璋落笔时，那股酒香怕是还没散。

?? 六、晋酒一脉：从宗藩东玉家到晋泉高粱白

回头看那句县志里的诗——

寒暑无琼味，雪中独酒香。妻孥羞醖酿，童仆戒携将。价出王孙重，人迷客子乡。

能让明末清初一帮文人这么夸的"晋酒"，二十七座糟坊里"宗藩东玉家尤胜"的那一口，工艺是不是已经淹进历史里了？阳曲历代修志的人抱着"不欲以酒名传天下"的原则，土产里要么不载，要么草草几笔带过。

但线索没断。

民国二十四年（1935）《太原指南》统计，太原还有16家酒坊——正兴隆、永体渊、永寿亨、合盛泉、晋山源、晋元达、晋隆永、晋裕公司、义恒永、万义兴、万顺隆、瑞崇隆、广泉恒、广聚泰、德源永、兴盛酒店。次年《山西实业志》记到13家，铁匠巷永寿亨最早（同治八年），督军街瑞崇隆（光绪三十二年），宁化府益源庆（民国元年）。

规模都不大，一是酒税重——牌照捐、公卖税、出产税、地方附加，三层叠着；二是战乱折腾，太原酿酒业几近凋零。但晋酒的工艺传承没断。

1950年，地方政府把散落的民间糟坊收拢，在太原大东关、靠着东山孟家井水脉，建了国营太原酒厂。水还是那道水，工艺还是那几百年传下来的——"晋泉高粱白"成了太原人的口粮酒。有意思的是，厂里后来把"晋酒"也注册成了商标，明末清初那坛"宗藩东玉家"的晋酒，隔着三百年，又回来了。

《易·彖》曰："晋，进也。明出地上，顺而丽乎大明，柔进而上行。"

《易·象》曰："明出地上，晋。君子以自昭明德。"

"醉乡深处"——晋泉一脉；

"得造花香"——汾清两支。

傅山当年斟满的那杯晋酒，杯沿上还沾着雪香。

五个常被问起的小问题

1. 黄玉到底姓黄还是姓宗？

两种说法都有。一说他是明宗藩，本姓朱（宗藩）；一说本姓宗名璜，黄玉是字号别称。"宗藩东玉"这个称呼里，"宗"可能是姓，"藩"指宗藩身份，"东玉"指他住晋府东小东门——几种解释在考据界并存。

2. "醉乡深处"真有原型吗？

有。太原府东羊市街的"定元馆饭庄"过厅旧悬傅山"醉乡深处"匾，结合《致魏一鳌十八札》和常赞春《荵宧语故》的记载，基本可认定是傅山与黄玉合伙经营的酒馆，匾为傅山手题。

3. 傅山那件《赠魏一鳌行草书十二条屏》写于什么时候？

早年白谦慎据排序认为是魏一鳌辞忻州知府时赠。艾俊川指出白先生把第十、十一条错当成第三、四条（错简），重排后应为魏一鳌往京师述职前所作，黄玉与傅止等托傅山动笔——本文采艾说。

4. 清初北方不是禁酒吗，傅山怎么能开酒馆？

顺治七年前后傅山确实托魏一鳌申请过酿酒/卖酒许可，因清廷限酿一度未果。但最终"黄玉案"在魏一鳌帮助下解决后，酒馆还是开成了——可能走的是"酒馆附营"或地方变通的路径，具体许可细节县志未载。

5. 现在的"晋酒"和傅山喝的是同一个吗？

工艺脉络没断——1950年国营太原酒厂就是把阳曲、太原一带散落的民间糟坊整合起来的，水脉（东山孟家井）和传统工艺都延续下来了，"晋酒"作为注册商标也是太原酒厂的，算是一脉相承，但具体到"宗藩东玉家"那个配方细节，三百多年过去，只能说"似"不能说"同"。

版权声明：本站所有文章皆为原创，欢迎转载或转发，请保留网站地址和作者信息。